星期三, 3月 16, 2011

九號電梯

第一次聽到九號電梯的事,我就嗤之以鼻。
連帶提起這件事的阿嘉,我也一併否定了他的人格,
連這種空氣都沒有的事都編造得出來,那還有什麼可聽信的呢?

在這個三十幾年歷史的老辦公樓裡工作了幾年,進進出出,眼見許多興盛榮枯,送往迎來新舊不同的面孔。
兩棟大樓裡密密麻麻的公司單位,中庭兩邊各有三座電梯和一座貨梯。上班下班中午用餐,往往大排長龍需求緊張。
所以當阿嘉用含糊接近囈語的口氣說他知道藏在大樓裡的隱密電梯,我當時聽了只是一愣, 一笑置之.
這些話就像圍繞在阿嘉身上的種種神秘,我也不在乎。

阿嘉是個謎。在這棟大樓裡。
連資深的清潔工阿姨,也常憂心忡忡要我別和他太接近。

他有一間小辦公室在我隔壁,緊閉的玻璃門裡,永遠只亮著一抹淡藍的光。他很少出現,沒有其他員工,神出鬼沒。更離奇的是,有一回我到另一棟樓找旅行社簽證,竟在隱密的邊角遇見阿嘉,和一間同樣亮著淡藍燈光的辦公室。

人的內心住著一隻貓。那好奇的腥氣,一絲一毫,撩撥著讓我們想去猜測鄰居的秘密,尤其是在這千門萬戶,龍蛇混雜的大辦公樓裡。

櫃台小文是水果報愛好者.她觀察阿嘉很長時間後 神祕地認定阿嘉是潛伏的殺手或情報員.
管委會小蜜 信誓旦旦說 阿嘉經常出入金錢豹, 揮金如土, 傳說是繼承大批土地的平埔族王子.
我倒寧願相信清潔工阿姨, 她說看過阿嘉露出長而尖的牙齒, 是個不死的吸血族.

有幾次, 我會在走廊上對著一溜煙飄過的阿嘉打招呼, 他會看我一眼, 不留任何表情.

直到去年底, 某天我在那發出藍光的玻璃門, 發現掛了許多黑黑圓圓的小物體, 我好奇湊近一看, 不得了, 竟是一顆顆活生生蠕動的田螺,
我心知不妙, 就直接推門而入, 把奄奄一息的阿嘉送急診, 才救了他一命.

阿嘉要我保守秘密, 他經營轉接電話機房, 收入甚豐, 所以他狡兔三窟, 設了許多據點躲避查緝.

他說因為長期神經緊張, 難以入睡. 聽說吃田螺可以改善, 就弄了許多田螺養在玻璃缸裡.
我也神經衰弱精神難以集中, 但要我像阿嘉那樣用熱水泡田螺沾醬油膏吞下肚, 我寧願直接去住瘋人院.

我想起以前在上海, 炒田螺是個流行小吃, 就弄來工具配料, 幫阿嘉把田螺料理的香辣鮮香, 配上高粱酒, 兩人邊喝邊聊, 快意自在.
阿嘉熟悉潛藏在社會另一面裡的遊戲規則, 色情. 詐騙. 洗錢. 毀屍滅跡. 聽他娓娓道來, 很多時候難免心旌神搖, 懷疑自己正經做生意對客戶巴結奉承搖尾乞憐, 是否真值得.

小時候, 我就覺得這世界非常不公平, 貧與富, 美與醜, 聰明和笨拙, 我為什麼都在輸的那一邊.
努力上學讀書求上進, 弄個差事養家糊口, 將本求利正經做生意, 自我催眠感覺良好, 卻永遠疲憊地像條氣喘呼呼的狗.
慢慢才發現, 一直以來相信的, 竟不是真.

和阿嘉喝著熱辣的高粱酒, 吸啜著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田螺湯汁, 想起許多過去的事, 遺忘的人. 

有幾次我甚至下定決心, 要脫下這正經道德的寒酸外衣, 追隨阿嘉投身暗黑底層, 只求對得起自己.
阿嘉酒量不深, 兩杯下肚就眼睛看著不知名的地方喃喃自語, 我要他教我一點生財之道, 他卻總是不置可否.

阿嘉醉言醉語, 最後總在講一件事, 隱藏在大樓裡的九號電梯, 該不該上去. 該不該下來.

我聽得煩了, 認定阿嘉沒有誠意, 不想拉我一把, 故意打發我.

過完年來上班, 卻發現隔壁不再亮著熟悉的藍光, 問了管理員, 才知道來了一卡車檢調人員, 跟著阿嘉進來, 把機房全抄了.
但是挨家挨戶搜索完了, 卻抓不到阿嘉, 他就此失蹤不見了.
 
我覺得悵然若失, 對眼前的一切, 再沒有一絲感覺.

大家一樣忙著, 推擠的電梯一樣上上下下, 馬路上一樣車水馬龍. 

我還是會想起阿嘉, 也知道會慢慢遺忘.

昨天又酩酊大醉, 回到公司趴在桌上就不省人事, 直到醒來四周一片靜寂, 早過了下班時間 .
我拖著沉重的腳步, 離開公司, 按下樓電梯準備回家. 悄無聲息的夜晚, 只有電梯數字不斷跳動變化著.
只聽"叮"一聲, 電梯門開了, 指標仍是往上, 電梯裡有三個人, 卻沒有人出來.
我搖手表示不上去, 三個人卻盯著我沒有動作, 直到門再度緩緩闔上.
我腦中慢慢浮現那三人的面孔, 感覺似乎很熟悉, 卻一時想不起來.
直到走出大樓, 清冷的空氣, 吸進胸口好像炸藥轟隆隆炸開來.
那是阿治. 小芸. 阿傑啊!

考上了第一志願的阿治, 把所有精心保存的筆記和書本全給了我.
還有從訓練中心到部隊一直同寢室的阿傑.
還有小芸, 她是不是還在老家等我回去.

我想返身回去大樓, 搭上那九號電梯. 或許, 連阿嘉也在那裏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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