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在家裡舉辦包潤餅會。
以前參加過的人口碑良好,因此報名反應熱烈,只好不斷加碼,
再推出許多新菜色,回饋大家的熱情。
照鄉下老家習慣,炒麵條是包潤餅的基本要角。
不管準備五個菜十個菜甚至二十個菜,一定要有一大盤炒麵條,
疊的高高地,放在桌子中央,才像個樣子。
基於個人原因,我不做炒麵。
一開始大家不適應,總有一絲缺憾和不滿。
這幾年因應民意,做一點小讓步,我做了炒米粉。
為了炒好米粉,我下足了功夫。
冬蝦,香菇,醃製肉絲,各式配料調味,苦練拿捏火候,
只為得到,炒米粉的真髓。
今年, 我把炒米粉取消了。
大家拿著潤餅皮,遲遲不肯動手。
我說,滿滿兩桌菜,何須苦候炒米粉?
甚至拿出醫院診斷書,證明自己只剩一隻手,
不要再苦苦相逼,吃不到炒米粉,已是今生注定。
直到有人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我只好勉為其難,
做了炒冬粉。
廚藝,如果只作為一種填飽肚子的技術,那就什麼也不用說了。
不斷突破改進創新,勇敢夢想,追求最高的境界,熱心熱情,奮不顧身地去愛,
把美味提升到未知的領域,這是個責不旁貸的使命。
去年冬天在東莞長安鎮,招待客戶吃完晚餐送回飯店休息,人困馬乏。
同行的老黃卻說他很不爽,要去路邊小攤喝酒。
在中國,我盡量不去小攤,連川湘菜館也不敢去,
新聞報導多了, 連本地人都心存顧忌,更何況這些財多體弱的台灣朋友。
老黃幫忙應付客戶很盡心,他的要求不好拒絕,又不是去跳火坑,
陪他喝個小酒消消氣,也是應該。
老黃,我,司機三人,坐在車來車往的四線道馬路邊,
呼呼的冷風夾雜著車煙和灰塵,一口口吞著涼到心坎的啤酒。
圓板凳,四角折桌,一顆晃亮的燈泡下,
熱騰騰的烤雞翅,燒蠔,烤蔬菜一道道端上桌。
我什麼也吃不下,老黃也吃不下,司機苦著臉,一口一口,吸啜著苦澀的酒。
我望著這長安街道,這幾年號稱中國納稅第一大鎮,
遠處的高樓亮晶晶,滿街進口豪華轎車,人們的歡笑聲此起彼落,
那滿滿的活力轟隆隆自地底不斷噴發出來。
眼前的老黃,還有許多認識及不認識的朋友,卻消瘦憔悴,日復一日。
直等到炒米粉上桌,老黃才開始動筷子。
我也強顏歡笑,配合老黃取些這象徵台味的代表菜,
搜索枯腸,拼湊出一些思鄉懷念的情緒,準備和老黃好好聊聊。
蒼白細長捲曲的米粉,夾雜幾塊細碎的炒雞蛋,點綴著韭菜葉,白的黃的綠的一大盤。
這根本不是炒米粉!
我盯著老黃, 看他大口嚼著這完全沒有熟悉感情的炒米粉,感覺很想哭,
內心某個位置崩一聲整個斷裂了。
雖然我們自己常說生意人無祖國,但是面對這樣的炒米粉,沒有拒絕,
就和數典忘祖幾乎沒兩樣了。
我強忍著悲傷,想責備老黃,卻無力開口。
老黃在這裡奮鬥了二十餘年,大小生意,無役不與。
到頭來卻也落得了幾乎要停工歇業的窘境。
獨在異鄉為異客,如今回老家也是外地人。
失去根,連吸空氣都是不同的味道,更何況炒米粉?
我決定放下這一切,在這一刻,跟老黃手把手,
吞下這漂泊人生裡,完全陌生的炒米粉。
但是…
這真是要命的美味啊!
有如一朵朵煙火在口中接連地爆炸,強力的米粉滋味瞬間征服了我。
讓人渾然忘我地直吞下一大盤,拿起盤子嗅著舔著,
思索著,如何破解出,這叫人欲罷卻不能的美味秘密。
只靠炒蛋爆香,再加上一點點韭菜葉,如何能創造出如此美味價廉的炒米粉。
經常我們炒米粉,沒有好品質的冬蝦和香菇爆香,沒有精心準備的肉絲用蒜頭醬油料酒胡椒調味,
沒有木耳胡蘿蔔高麗菜帶來甜味支持,沒有蔥,沒有香油。炒米粉就失去了神魂。
在這南方小城鎮的簡陋燒烤攤裡,卻只用如此簡單的食材,把炒米粉的滋味推進到這等高度,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啊!
我找來廠裡的廚房幹部研究,和許多號稱美食家的朋友研討,不斷揣摩試做,卻還是無法掌握,這其中關鍵的要義。
有人質疑說,那直接去問不就得了,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問不到就甘脆把燒烤攤買下來,捨得用錢砸,再天大艱難的問題,都會有答案。
我可以買下一百家燒烤店,但我不會這麼做。
就像我們可以花大錢去買到美色和溫存,卻如何也買不到真情。
唯有透過不斷持續地鍛鍊和提升,將我們自身的技術品味能力,推進到那個高度,
那樣的美麗和美味,才是我們真正擁有的。
我還是會去燒烤攤吃炒米粉,
但是自己,卻再也無力動手去做,一直以來自認最道地美味的炒米粉。
我想起老關,我以前在觀光飯店工作的行政主廚。
他在廚師比賽的最後一局,竟端出一盤最簡單的炒麵,
別說一起比賽爭冠的對手看不起他,
評審過度驚嚇不敢評他,
連身為同一團隊的我們,都羞愧地無地自容。
直接讓對手領走獎牌算了。
最後一刻, 連續三屆冠軍號稱東方食神的方師傅, 獨排眾議,
試吃老關的炒麵, 感動落淚.
才挽救了我們飯店, 也挽救了大家的靈魂.
直到老關退休, 歸隱山林,
沒有人能再做出那炒麵的味道.
即使, 拉拔照顧我最多的老關, 最後親口告訴了我,炒麵的秘密.
我卻再也無力無能, 提鍋再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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