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回到故鄉掃墓,在人潮洶湧的祭拜群眾裡,遇見了老同學阿志。
從小一起念同一所小學和中學,高中時各奔西東,直到現在再見面,算一算竟已經超過三十年未見面。
看著對方依稀熟識的輪廓,寒暄幾句近況,許多往事,那些幾乎消逝的乾乾淨淨的年輕歲月,一絲絲又依稀在腦海裡浮現出來。
就像眼前人群裡許多一閃而逝,仿佛熟識的目光。如果認真地一一去辨識,太多在記憶低層的往事,難免翻攪起巨大的驚濤駭浪。
阿志身板挺直,衣著體態精緻整齊。以同樣出身鄉下的中年人來說,能保持這樣的水準實在難得。大部分同學早已經顯露出肥痴老的特徵,這些在阿志身上都看不出來,在在顯示出,他混得很不錯,應該也是個出類拔粹的人物。
之所以特地這麼說,是因為見過了幾位小時候特別強悍的人物,現在卻是成了渺小又猥瑣的形象,這個緣故。
時間無聲,歲月卻是無比殘忍殘酷啊!以前不明白,現在的我卻是深深有體會呀,呵呵。
阿志提起幾位相熟的人,許多異想不到的人事物。我們彼此交流許多可憐又可笑的故事,好似青春歲月的河流在我們身邊流淌而過,那嘩啦嘩啦的聲響,震耳欲聾。
我告訴阿志,我有兩個半大不小的孩子,現在正是叛逆期,一大攤子煩惱,頭痛得很。
我看阿志沒接下文,心底猜想著,他可能這方面有缺陷,我們就避開不提,也就罷了。
阿志看出了我的意圖,猶疑著嘆了口氣,最後用細小的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我一直,在找一個人。"
我看著眼前這個衣冠楚楚,前一刻仍然豪氣干雲。轉眼間竟整個人變得烏雲罩頂。這變臉的功夫可不得了啊!我這可得防著點了。
我只好也收起輕鬆的神色,盯著眼前阿志憂鬱的眼,希望能看出一點端倪。
阿志悠悠地說,〞還記得添哥嗎?〞
我凜然一驚,心底泛起陣陣涼意。
我當然記得添哥。他一直是我們這群孩子的領頭人物。有他在,各項體育項目跑步打球跳高跳遠,我們只能爭第二名。直到五年級夏天,添哥去了海邊沒回來。那年運動會,我終於拿到了兩項短跑冠軍。
大家都說家鄉的海邊很美,廣闊的沙灘,海浪綿延,在藍天底下沉靜自由地彷彿無邊無際。每個漫長沈悶的暑假裡,總不時會有救護車尖銳的汽笛聲呼嘯而過。開學後,又少了幾個同學。
一開始,大家都會心痛難受,想起這個人,或是那個人的好處和笑容。時間久了,印象記憶就模糊了,慢慢一切就消失了。
沒有人再提起添哥,有時甚至要在心裡刻意抹去他的形影。因為當你要上臺領第一名的獎牌,想起了添哥,你會覺得這眼前的一切不屬於你,任何事都存在荒謬不真實。
阿志也領過幾個第一名,這種感受,我想他也應該清楚得很。
我默默地盯著阿志,這個該死的傢伙,明明知道這些沈底的往事讓人不舒服,卻又偏偏提起來,我真是後悔啊!早知道就別和他相認打招呼。
阿志拿出手機,手指在上面上下劃動著,最後停下來,讓我看手機畫面。
那是拍攝一幅畫作的照片。拙劣的彩色筆觸,殘破發黃的紙。阿志拿手機的手還輕輕地抖著。
我再也不能掩飾我的不滿,憤恨地抓住阿志的領口。〝你有病啊,發甚麼神經〞
阿志指著畫作裡一大一小兩個小人兒,顫抖地說〝這是添哥和他妹妹小芸啊!你,,你記得嗎?〞
我一聽,直接就把阿志推開,嚇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起不來。
我指著他的鼻子罵道,〝放你的狗臭屁啦,添哥沒有妹妹啦。他家以前在我家後面。他家只有他一個啦。你這個神經病,快點回家吃藥去。〞
阿志哭喪著臉,頭搖得像波浪鼓,悲悲切切地說,〝我就知道你們都忘了小芸,真的沒有人記得小芸了。她以前常和我們一起玩啊!添哥走的前一年,我們一起在我家玩躲貓貓,小芸躲在衣櫃裡,大家都知道她躲在那裡,卻再也找不到她了。後來就沒有人記得她了。〞
我一時間只覺得腦袋一片空白。這是在演哪一齣啊。真當你自己是倪匡我是衛斯理喔。還是在演野蠻遊戲啊。
想通了確定阿志是神經病,我心裡反倒輕鬆起來。
我說〝走吧!回家去吧。一起去你家看看或許我會想起來也說不定哩。〞
我和阿志一起去了他老家,他拿出一幅卷曲的八開舊圖畫紙,就是他手機拍攝的那一大一小兩個小人兒。我仔細端詳,那大人兒面孔線條清楚,還真有幾分記憶裡添哥的模樣。至於那小人兒,長髮長裙,應該是女生沒錯,但也不一定就是添哥的妹妹,任何一個女同學,都是可能的。
我也去看了阿志家的舊衣櫃,陳舊的木頭衣櫃,空蕩蕩地只剩一扇隨時會脫落的門。
阿志看我表現出興味盎然,就把他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我。
他也一樣不記得小芸不見了的事。他離開這裡,念了高中大學,就留在外地工作。難得再回來老家。也結了婚有一個小孩。直到三年前,他想起了添哥的事。這也是他一直刻意不去想起的記憶。
他想起小時候的許多事,許多包括添哥的事。但是記憶裡卻仿佛有許多模糊的空缺,尤其是許多有關添哥的記憶裡,都有一個女孩清爽的笑聲。他一直覺得那個女孩對他很重要,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那是誰。
他翻遍了當時學校保存下來的所有資料,連添哥家的舊戶口名簿都查過。確實添哥沒有妹妹。但是當他找到這張手繪圖畫紙。所有模糊不清晰的記憶全清楚明白了,那個有著清爽笑聲的女孩,就是添哥的妹妹小芸,而她,就躲在阿志家的衣櫃裡,消失不見了。
而關於她所有的一切,竟也完完全全地消失了,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只有那張圖畫紙上殘存的模糊面孔。阿志說,那畫是他畫下來的。因為那時候,他就已經深深地愛上小芸。
他決定有生之年一定要繼續尋找小芸,因為只有他,能證明小芸真正在這個世界,存在過。
我望著意興蕭索的阿志,只能勉強用艱難的語氣告訴他〝我真不想,淌這一池渾水欸〞
直到現在,我偶爾會想起來.那個深藏在記憶底的清爽笑聲,真的是消失不見的小芸嗎?
還是只是阿志精神分裂產生的幻想?
有時我恍然醒悟,為什麼我一直不讓小孩學游泳,不讓他們玩躲貓貓。
有時我恍然醒悟,為什麼我一直不讓小孩學游泳,不讓他們玩躲貓貓。
似乎在潛意識底,和這記憶深處裡,有著深刻的關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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