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豐收柚

產季開始時的第一顆柚子。 剝開時總是心情特別複雜。

是否香甜多汁氣味芬芳，或是酸澀乏味。

好壞之間的距離，彷彿置身天堂和地獄。

好吃的柚子，收成的再多，你也不用擔心吃不完或賣不掉。

堆放一兩個月依然能夠保持美味。

和別的水果相比，這一點就顯得特別不容易。

然而，如果剝到不好吃的柚子，心情肯定淒慘無比。吃不了也爛不掉，只能任由它在果園裡掉落滿地。

這樣的傷害，如果不幸遇到了，痛苦實在難以撫平。

就像是準備了一整年的告白，卻被狠狠的，拒絕。


我當兵的時候，在集集待過一段時間。

放假的時候，搭著小火車從集集到二水，再轉搭火車回家。

收假的時候，一樣搭火車到二水，再轉搭小火車回營房。

當兵的時候沒錢，又愛吃。 軍隊裡乏善可陳的食物，根本無法滿足當時有如魔鬼般的食慾。

放假的時候，口袋裡裝著微薄的一點點錢，走在街上，路邊攤小吃點心每一樣都令人饞涎欲滴。

等車的時間，二水街道有許多古色古香的建築，摻雜在五光十色的廣告招牌裡。漫步其中，搜尋著空氣中飄散的食物氣息，是當時生活裡的一大樂趣。


有一個週日傍晚，我又來到二水，準備搭最後一班小火車回軍營。

等候的時間還很長，我一樣漫無目的在二水街頭溜達。

吃吃小吃，喝著飲料冰水，飽了就打包零食水果塞進大背包。

在小巷的一棟古舊大門邊，我看到一個老婦人和堆在地上乾癟外皮的柚子。

我對婦人說，我錢不多，只能買幾個小柚子帶回軍營去吃。

婦人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她拿起一個塑膠袋，開始裝起地上的柚子。

看她一直往袋子裡塞柚子，我連忙阻止她，我只有一點點錢，只夠買一兩個罷了。

老婦人不搭理我，裝了一大袋柚子遞給我，向我比了三支手指。

我的口袋裡剛好剩下三個拾元硬幣，沒想太多，就直接交錢收下柚子。

婦人一言不發，轉身就進門去了。

我提著一大袋柚子，當時只覺得，這是古樸的人們對軍人的善意，也沒有想太多，就扛著它走了。

回到營區。當然沿途引起許多注目，看我扛了一大袋乾癟的柚子，許多認識不認識的人，都用同情的眼光看著我。

我只能告訴他們，我愛吃柚子，而且柚子好保存，慢慢吃可以吃很久。

其實，在這之前，我一整年也吃沒幾個柚子。

然而，卻在那個微妙的當下，我變成了一個，柚子愛好者。

我們常期望著自己，成為這樣的，或是那樣的人。

但是卻在許多微不足道的機緣裡，成為了完全不同的人。


就像你對我說，你覺得我變了，不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

我說，當我不小心變成了，柚子愛好者，甚至種起了柚子，最後想想其實也是挺不賴。

直到很多年後,我仍然想不透後來發生的事.
我那一大袋乾癟的柚子,讓來自台南的老中校長官知道了,特地找我談話.
他說他聞到了他老家文旦的味道.我只好勉為其難地把柚子交給他.
他剝著柚子.竟邊吃邊掉淚.直說這就是他記憶中真正老欉文旦的味道.
直嘆現在的文旦全是不能吃的假貨.
我當時就覺得,這當官的話,還能聽信嗎?
他聽完我買柚子的地點過程.激動地拉著我開車直奔二水,找到小巷裡古舊的大門.
大門緊閉,外面空空如也.
我們拍著陳舊的門板,等待老婦人出現.
卻沒有回音.
直到隔壁有人出來,納悶地對我們說,

這屋裡已經很多年沒人住啦!

所以,能吃到味美多汁的柚子,

我們都應該,

感恩惜福.